《听颖师弹琴》

(韩愈全集,选自唐诗三百首)

昵昵儿女语,恩怨相尔汝。
划然变轩昂,勇士赴敌场。
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阔远随飞扬。
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
跻攀分寸不可上,失势一落千丈强。
蹉余有两耳,未省听丝篁。
自闻颖师弹,起坐在一旁。
推手遽止之,湿衣泪滂滂。
颖乎尔诚能,无以冰炭置我肠!

【词序】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:"琴诗者何者最善?"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。公曰:"《听颖师弹琴》最奇丽,然非听琴,乃听琵琶也"。余深然之。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,乞为歌词。余久不作,特取退之词,稍加檃括,使就声律,以遗之云。

【注释】 1。韩愈《听颖师弹琴》:"昵昵儿女语,恩怨相尔汝。划然变轩昂,勇士赴敌场。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阔远随飞扬。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跻攀分寸不可上,失势一落千丈强。嗟余有两耳,未省听丝篁。自闻颖师弹,起坐在一旁。推手遽止之,湿衣泪滂滂。颖乎尔诚能,无以冰炭置我肠。" 2。苏轼友人,名章楶。

3。檃括,原义是矫正曲木的工具。词的檃括是将其他诗文剪裁改写为词的形式,宋人常有此类作品。

4。昵昵,象声词,形容言辞亲切。

5。尔汝,互相以你我相称,表示亲近,犹言"卿卿我我"。

6。一鼓,《左传·庄公十年》"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"填然,击鼓声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"填然鼓之,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" 7。《庄子·说剑》:"臣之剑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"司马彪曰:"十步与一人相击,辄杀之,故千里不留于行也。" 8。跻攀,犹攀登。

9。冰炭,《盐铁论》:"冰炭不同器,日月不并明。"本指两种不可相容之物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郭象注:"人患虽去,然喜惧战于胸中,固已结冰炭于五脏矣。"此谓颖师的音乐,使听者悲喜交战。

10。刘长卿《赴巴南书情寄故人》:"裁书欲谁诉,无泪可潸然。" 【鉴赏一】 1、诗的前十句是正面摹写声音。起句就紧扣题目中的“听”字,一下把读者带到美妙的音乐世界里。琴声袅袅升起,轻柔细屑,仿佛小儿女在耳鬓厮磨,窃窃私语,互诉衷肠,其间夹杂着一些嗔怪之声。正当沉浸在柔情蜜意的氛围时,琴声突然昂扬激越起来,犹如勇猛的将士挥戈跃马冲入敌阵。接着声音又由刚转柔,起伏回荡,如白云浮动,柳絮漂浮,若有若无,忽远忽近,难以捉摸,却逗人情思,渐渐地,琴声向无垠空阔的远方伸展⋯⋯蓦地,百鸟齐鸣,啁啾不已,这时,一只凤凰引吭长鸣,孤傲的凤凰一心向上,饱经跻攀的苦楚,结果还是“一落千丈”。

2、这里,音乐的形象层现错出,纷至沓来,不仅准确地反映了琴声高低徐疾的变化,而且还注意发掘蕴含其中的情志,或示之儿女情长,或拟之英雄壮志,或描摹自然景物,或抒发不遇悲苦,如此等等,显得高雅、空灵、醇厚。

3、后八句写诗人韩愈听琴的感受,从侧面烘托琴声的优美动听。被琴声感动的诗人韩愈,先是起坐不安,继之泪雨滂沱,百感交集,莫可名状。强烈的感情刺激直叫人无法承受,不忍卒听,好比同时把冰炭投入听者的胸中,使人经受不住这种感情上的剧烈波动。

4、全篇诗情意境深闳隽永,被后人推许为“摹写声音至文”,与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和李贺的《李凭箜篌引》相提并论。

【鉴赏二】 《听颖师弹琴》大约作于元祐二年(1087),乃檃括韩愈《听颖师弹琴》一诗而成。除了这首《水调歌头》以外,苏轼还曾将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、杜牧《九日齐山登高》以至他自己的《红梅》诗等作品檃括成词。

檃括词实质上是"新瓶装旧酒",内容虽为现成,仍属一种再创作。若原来的作品又是名作,珠玉在前,要不落抄袭之讥,非有良工之巧,实为难能。苏轼《听颖师弹琴》,巧妙地增减、变换字句,以适应词的结构、格律,亦有意无意间融入自身感慨,因而具备独特的艺术韵味,实不逊于原作。

韩愈原诗写了五个音乐片断:前三个通过联想,以形象描写不同风格的音乐,从开始的轻柔旖旎,瞬间变为雄壮高扬,然后归于悠扬致远;后两个则是音乐本身的对比:其一是同一时间内,繁音细响与清越之声之对比,其一是不同时间内,音乐之抑扬起伏。每个片断都用了两句诗,甚具整饬跌宕之美。苏轼完全保留了原诗的这方面内容,而将描写风格的三个片断置于上片,描写音乐对比的放在下片。同时按词之体制,对词句进行伸缩改换,增加宛转流畅之风味。

对前两个音乐片断,苏词均将韩诗的简单概括扩展为一个细致的场景。写乐声温柔婉转,增加"灯火夜微明","弹指泪和声",将儿女之态,描写得更为细腻动人。写乐声慷慨激昂,加入"一鼓作气"、"千里不留行",使勇士形象更为一往无前。从而使截然不同的音乐之间的情绪对比更为鲜明。而后乐声从激昂变为悠远,苏词以"回首暮云远"衔接,让人联想起王维"回看射雕处,千里暮云平"之将士。则"回首"者,或即为前文之"轩昂勇士",使原本各自独立的音乐片断间有了内在的联系。

下片前半段写音乐对比,苏轼虽然同用韩愈的比喻,却不为人注意地改换了原诗的表述:韩诗以孤凤突出清扬的乐声,苏轼却以凤凰不鸣,写出"留白"的特殊效果。韩诗以"一落千丈强"突出音乐前后高低对比的突兀,苏轼却以"一落百寻轻"写出从高低转换之间的飘逸自在,更有余音袅袅之感。

最后直抒听者的感受,苏轼略去了韩诗中"嗟余"几句,直接以"烦子指间风雨"总上启下,形象而简捷。"无泪与君倾"比"湿衣泪滂滂"更进一步,韩愈此时肠中之郁结,比泪下滂沱更为不堪。

【鉴赏三】 苏词从开头到下片的“一落百寻轻”均写音乐,写音乐的部分比韩诗增加了十个字,占了全词百分之七十多的篇幅,使得整个作品更为集中、凝练、主次分明,同时又保留了韩诗的妙趣和神韵。

词先写乐声初发,仿佛静夜微弱的灯光下,一对青年男女亲昵地切切私语,谈受说恨,卿卿我我,往复不已。“弹指泪和声”倒点一句,见出弹奏开始,音调既轻柔、细碎而又哀怨、低抑“。”忽变“三句,写曲调由低抑到高昂,犹如气宇轩昂的勇士,镇然骤响的鼓声中,跃马驰骋,不可阻挡。”回首“两句,以景物形容声情,把音乐形象化为远天的暮云,高空的飞絮,极尽缥渺幽远之致。接着是百鸟争喧,明媚的春色中振颤着宛转错杂的啁哳之声,唯独彩凤不鸣。瞬息间高音突起,曲折而上,曲调转向艰涩,好象走进悬崖峭璧之中,脚登手攀,前行一寸,也要花费很大气力。正步履维艰之际,音声陡然下降,恍如一落千丈,飘然坠入深渊,弦音戛然而止。至此,词人确乎借助于语言,把这位乐师的高妙弹技逼真地再现出来了。

最后五句,则是从听者心情的激动,反映出成功的弹奏所产生的感人的艺术效果。“指间风雨”,写弹者技艺之高,能兴风作雨:“肠中冰炭”,写听者感受之深,肠中忽而高寒、忽而酷热;并以“烦子”、“置我”等语,把双方紧密关联起来。音响之撼人,不仅使人坐立不宁,而且简直难以禁受,由于连连泣下,再没有泪水可以倾洒了。“无泪与君倾”,较之原诗中“湿衣泪滂滂”,更为含蓄,也更为深沉。

诉诸听觉的音乐美,缺乏空间形象的鲜明性和确定性,是很难捕捉和形容的。但词人巧于取譬,他运用男女谈情说爱、勇士大呼猛进、飘荡的晚云飞絮、百鸟和鸣、攀高步险等等自然和生活现象,极力摹写音声节奏的抑扬起伏和变化,借以传达乐曲的感情色调和内容。这一系列含义丰富的比喻,变抽象为具体,把诉诸听觉的音节组合,转化为诉诸视觉的生动形象,这就不难唤起一种类比的联想,从而产生动人心弦的感染力。末后再从音乐效果,进一步刻画弹技之高,笔墨精微神妙,可说与韩诗同一机杼,同入化境。

苏轼《听颖师弹琴》这首词的“隐括”,虽保留了韩诗的总体构思和一些精采的描绘,但又内容、形式以及两者的结合上,显示了自己的创造性,从而使《听颖师弹琴》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和独特的审美价值。 (小提示:如果您想查询《听颖师弹琴》相关诗句的上一句或者下一句是什么,可以在页面右上角的“诗词检索”中输入您要查询的诗句,回车即可查到该诗句的上句或下句。注意上半句和下半句输入时不要留有空格和标点符号!)